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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5-22 05:33 来源:浙江在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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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1968年2月,我出生在粤北山区的一个小山村,家里兄弟姐妹共七人。

那时候是集体所有制,家里九口人只有父母是劳动力,而母亲因为生育过多又没休养好,身体很差,常常生病,所以我们家年年超支。每到公家分粮油的时候,我们就常常被人谩骂,说是帮我家养人。

那时候还不许随意种养,美其名曰是“割资本主义的尾巴。”我家养了一只老母猪和一只母鹅,母鹅很乖,每天早上打开笼子就自己去河里找吃的,傍晚也知道自己回家,还时不时下个大鹅蛋,是我们全家的美味佳肴。可是有一天,母鹅被偷了,父亲连夜打着电筒去找,看到一路的血迹延续到村里一个人家,回到家中只能连连叹气。

那时候只允许种规定的自留地,根本不够一大家子吃,母亲就偷偷地在很偏远的地方种了一垄辣椒。她总是偷空挑粪挑水辛勤浇灌,眼看长出小辣椒了,却被队干部拔掉了。

那时候,常规水稻产量低,我家劳力少人口多,米根本不够吃,每顿饭都要掺着红薯丝一起煮。

过去,粤北山区的春天还很冷,从正月到五月就是一段漫长的青黄不接的日子。母亲总在冬天种些大芥菜做成梅菜干,晒些萝卜干,再做些豆瓣酱让我们度过整个春天。

豆瓣酱我比较喜欢,而梅菜干、萝卜干和红薯丝饭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令我一想起就厌恶。而今天,这些都成了纯天然的绿色食品。

2

1989年春,经人介绍我认识了丈夫,他家比我家更偏远。那里人少山多,砍柴割草特别容易,他第一次来见我时,就拉了一手扶拖拉机的柴来,这让饱受砍柴劳苦的母亲分外欢喜。

1990年正月,我们结婚了,丈夫家不富裕,但足够温饱,老公善烹饪,我常常能吃上美食。

我最喜欢吃野生香菇炖土鸡、豆豉蒜头焖子鸭、扣肉和客家酿豆腐。

老公的焖子鸭做得特别好。1992年的打工9月18日是当地的墟日(乡村赶集的日子),家里用焖子鸭当加菜,那晚我吃得特别香,一口气吃了四碗饭还舍不得放碗。

饭后我悄悄对丈夫说:“太好吃了,其实我还想再吃,但怕你爸妈笑话我才不敢吃了。”

他憨憨地笑:“真傻,想吃就吃呗!”

就在那天半夜时分,我临盆了,第二天一早女儿出生。说来也奇怪,女儿从小不喜欢吃鱼,不喜欢吃猪肉,却特别惦记她爸焖的鸭子。

老公善烹饪,我常常能吃上美食。老公善烹饪,我常常能吃上美食。

自从女儿出生后,我就落下了腰疼的毛病,到处访医问药也治不好,后来姐姐访到一个老中医,他说我是产后病,嘱咐一百天内不可以干重活。

所以,我带着女儿包揽了洗衣做饭等家务,唯独不敢挑水。可偏偏我家住在山顶上,每天早上都要从山脚挑够一家人和牲畜一天的用水,少说也要四、五挑。婆婆为人十分好强,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能干利索,最看不得我这样懦弱无能,更认为我是诈病的,于是天天唠叨谩骂,我从不顶嘴。

虽然心里很反感她,但她病了我总是尽心照顾。

有一次,她晚上突然肚子疼,我和堂婶连夜用板车把她拉到六、七里外的镇卫生院,一夜沒睡,她当时很感动,但几天后又恢复从前的样子,如此反复,无论我对她多好都暖不了她的心,家里的婆媳关系一度紧张。

我丈夫老实懦弱,虽然知道母亲不对,却又敢怒不敢言。所以女儿断奶后,我就萌生了出外打工的念头。

2003年1月7号那天早上下着大雨,我拥别丈夫孩子,踏上了开往佛山的大巴,开始了我的打工之旅。

当时,老公并不支持我出去的,他一再劝阻:“别去了,好吗?我真不想你离开我。”但我却去意已决,“你都看到我在家的日子有多难熬了,再说,在家也的确挣不到钱,过几年孩子们读书要用钱咋办?”

丈夫无言以对,那天他躲进洗手间,出来时眼睛都红肿了。当时我们是在县城亲戚家里,也许是因为眼晴红肿,他不敢送我去车站,就在亲戚家门口与我挥别了。

3

我进了一家电风扇厂,被安排进铸铝车间,负责做鸿运扇的转子,按件计工。工作倒不算辛苦,但很伤手,常常一天下来十个指头都被磨破了。

虽然每月不加班工资只有八百元左右,加班多时也就一千二、三。但介绍我进厂的表妹把我的情况报告给家里后,家人都觉得意外,十年来受尽婆婆歧视打压的我,也因此重拾了自信。每个月领了工资,我只留200元散用,其余的钱都寄回家里。从那时起,两个孩子读书和家里的生产投资,基本上都是用我的工资。

由于工作场所挨近铸铝的锅炉,整个车间的黑尘都非常严重,即使带口罩,每天洗澡时鼻腔里的黑尘怎么挖都有。饭堂的石凳子石桌子常常布满大鞋印,因为太脏了根本不能坐,多数人都是打了饭回到宿舍吃,有少数人就蹲在饭堂的凳子上吃。

厂里会补助一部分伙食费。每天的早餐几乎都是白粥、粽子、酥皮包、蛋糕;午餐、晚餐多半是青菜加一只半咸鸭蛋或者青菜加几块肥瘦猪肉。

后来,好多人都吃厌了,早餐经常剩下许多没人吃,有时候下午会送到我们车间免费分给大家。有一次,一个男子打饭时看见又是咸蛋,当场就发了飚,把咸蛋狠狠地砸在打饭的窗口,“操你妈的,天天都是咸蛋咸蛋!”

一个星期滚一次紫菜蛋花汤或者玉米瘦肉汤,去迟了就沒有了。青菜大概是没洗的,菜叶上布满了黄色的虫卵,有时候饭吃了一半,还会突然翻出一颗老鼠屎,或是一条筷子头般粗的猪崽虫。

几个月后,老公也进来当装卸工,他吃不下这里的饭,很快就瘦成皮包骨头。有时我下班早,就到外面的小摊买一份菜给他,晚上也给他买一份宵夜,尽管这样,他还是一个月不到就病倒了,只好又回去家里。

我在那里足足熬了两年多,每当放假的前夜,我总是兴奋得整夜不能入眠。一上了长途客车,我就打电话告诉老公,他就在家里杀鸡宰鸭,然后早早地骑摩托到镇上来接我。

回一趟家不容易,那时从佛山回家乡的车很少,我甚至不知道准确的发车时刻。我总是从雅瑶租摩的到客车必经之路,然后茫然地干等,经常只等到邻县的车,然后再转车回到本县城,又从县城转车到镇上。

回家转车这一路,至少要花上七、八个小时。

4

在家的日子,老公总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,他是个木讷的人,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,只是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装进我的胃里。

单单是焖子鸭就能做出很多花样:有时配冬瓜,有时配葫芦,有时配芋头,有时配笋干……无论配什么,他都要加豆豉、蒜头、红辣椒、南乳、生抽等调料。吃起来又香又辣,回味无穷。

家里放养的土鸡最适宜做白切鸡、盐焗鸡,炖出的汤汁也十分鲜美。老公把鸡腿夹到我碗里,对孩子们说:“这次鸡腿给你妈吃了,她在外边很苦哩。”

有一次回家,女儿笑眯眯地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沙梨给我,“我爸专门留给你的,是自家的树结的。”原来,果园里那棵多年都不结果的老梨树那年突然结了六只拳头大的梨,刚好家里每人一只。老公特意捡了最大的那个留给我,却沒有用保鲜袋包好,时间长了,就风干成了这个样子。

我噙着泪吃完那个梨,真的很甜。

两年后,工厂改革,食堂承包了出去,伙食倒是改善了,伙食费却高了。另外有白切鸡、扣肉等好菜卖,但以我们的工资基本上吃不起的,只有在很馋的时候才会买点吃。

他从来不说甜言蜜语,只是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装进我的胃里。他从来不说甜言蜜语,只是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装进我的胃里。

后来,我托人在番禺找到了育儿嫂的工作。2005年清明后我来到番禺,带一个七个月大的男孩,宝宝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哥哥,一家四口人再加上我,奶奶时不时也过来吃饭。宝宝的爸妈是做生意的,平时的后勤也全托付给我,我除了照顾宝宝,还要洗衣做饭搞卫生。宝宝生病打点滴,也是我一个人带着去看医生。

在我的训练下,宝宝活泼可爱、能说会道,九个月就会自己大小便,一岁半学会自己吃饭。宝妈和奶奶年年给我买衣服提工资,每次出去吃饭、饮茶都带上我,还教我做粤菜、煲老火靓汤。我在这家做了三年多,脸色变得红润水嫩,人也胖了起来。

只是自从当了育儿嫂,每年只是农忙和过年时有几天假,夫妻聚少离多,我们都很难过。

老公在家大搞种养,期望闯出一条致富路,不再让我外出打工。但一直事与愿违,每每收获后一算,没什么盈利。

2019-05-22,劳累过度的老公在睡梦中瘁死,送去医院时已回天无力。

当时我已完式了月嫂培训,正在番禺大岗带一个刚满月的女婴,干了才半个月,全家人都很喜欢我,对我非常好,总是把各种好吃的菜摆在我面前,让我多吃点,水果也让我随便取食。

那天早上七点钟,我打了两次电话回家都没人接听,以为丈夫已经去干活了,不久小姑打电话来,让我速速回去,说:“大嫂,我哥出了点事,你赶紧回来一下。"我虽然预感不妙,安慰自己:“也许是骑摩托摔伤了,正在医院抢救吧。”

一路上,我不停地祈祷:“求观音菩萨保佑我丈夫度过难关,我愿减寿二十年换他多活十年。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……"

5

按村中风俗,英年早逝,“出去了”就不许再进村。

老公的遗体摆在村野外的一间废旧小屋的地上,等我赶回去,天已经黑了,昏暗的灯光加上我的婆娑泪眼,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。我听到有好些男人和女人说话,灯光昏暗,但我红肿的双眼却看不清他们。

我扑在他身上摸他的头发和脸,大声地哭喊:"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啊?你怎么不等我回来了?怎么不等我?”家人却很快把我拖开背走了,他们不许我再见他,我就这样和老公永别了。

我两天两夜沒吃沒喝,也睡不着,整个人都落了形。那段日子我足足瘦了二十斤。

这些年老公在家虽然挣不到多少钱,却是我的避风港,有他在,家就像一个码头,总是等着漂泊的我归航,无论在外边多苦多累,都能在这里得到休整。

老公去世后,一切都变了,婆家人疑心我必定会改嫁,对我极尽排斥。

在我还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,他的姐妹们已经翻箱倒柜搜走了老公的存款,我与老公一起开荒种下的树也卖了,钱她们拿去不给我支配。还发信息给我的女儿,让她把她自己打工的工资也寄给她保管。

两个孩子本来就不大懂事,在姑婆们的教导下,对我渐渐疏离,把我孤立起来。

我越来越惧怕回家。

2014年3月的一天,一年没回家的我,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。第二天,公公说:“还有两只放养的老鸭,杀一只炖了,味道鲜甜哩,外边吃不到呢。”

婆婆马上说:“鸭子留着生蛋了。”

公公又说:“楼上还有只腊猪脚,拿半只煲青菜心也不错。”

婆婆说:“要留着待客呢。”

我说:“妈,今年我就不寄钱给你们过年了。”婆婆听了,赶紧把猪脚煲了,鸭子也炖了。但我却没了食欲,我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最爱的炖鸭子竟然味同嚼蜡。

普通的食材,需要爱调味才鲜美。老公不在了,熟悉的味道也一同被深埋,异乡的深夜里,我涕泗横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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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及插图:VC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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